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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IAEA总干事展望全球核能发展——汉斯•布利克斯在斯杜斯维克70周年会议上的讲话


背景介绍

汉斯·布利克斯(Hans Blix):瑞典外交家、政治家。1981年至1997年12月任国际原子能机构总干事。2000年3月至2003年6月任联合国监测、核查和视察委员会主席。2003年12月任新成立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委员会主席。

斯杜斯维克:瑞典核能研究中心


我非常感谢此次受邀在斯杜斯维克70周年会议上的发言机会。我想首先告诉斯杜斯维克同仁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参会人员,我很确信核能和平发展还未走到尽头。核科学和技术的进步继续向我们敞开新的机会,而正是在座的你们才能将可能变成现实。核技术在医药、农业、海水淡化和工业的应用越来越多。而在发电这一核心领域,核能发展前景令人困惑。一些地方坚决反对核电,另外一些地方对核电发展充满热情和决心,而还有一些地方正在犹豫和观望。

我们先看一看在这个勇敢新世界里的几个核能发展的正面案例。在俄罗斯的贝罗雅尔斯克核电厂里正在运行着增殖反应堆,在法国的克达哈什研发中心和其它一些地方聚变研究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还有一些为数不多的国家正在进行尝试将钍作为核燃料的试验。

随着运行经验的积累促使核安全文化得到加强。每一代新核反应堆技术的革新都伴随着核安全的改进和完善。切尔诺贝利和福岛核事故不可能发生在正在建造中的第三代核反应堆以及将从试验阶段进入建造阶段的第四代核反应堆上。身处在如今令人振奋的科技和商业氛围中,我要向斯杜斯维克的管理人员和工作人员表示祝贺。70年间所取得的成就以及在调整和适应新发展的过程中表现出的能力是作为瑞典核电开拓者展望未来的良好基础。我知道斯杜斯维克将会在掌握最高水平的科技知识的条件下继续向前发展。

我很荣幸有机会与杰出的斯杜斯维克人相识,我在此向斯瓦德·厄克朗(Sigvard Eklund)博士致敬。他是瑞典核业界的科学家和先驱人物。在斯杜斯维克工作之后,厄克朗博士成为了充满创造力且受人尊敬的国际原子能机构总干事,任期长达20年之久。我很幸运于1981年从其手中接管的国际原子能机构具有很高的专业水平和品格。

我不会总想着当初斯杜斯维克刚刚起步的阶段,也不会期望核电成本会如同白菜价一样便宜。这个梦想还未能实现。但是核科学的应用范围正在变得越来越广泛,许多有关工作已经进入专家服务领域,例如:燃料质量检查、废物处理和退役。

我们知道,核电发展遇到了一些问题。如果这些问题能够在早期得到解决并且核电能够在早期得到更大的发展,那么大量的二氧化碳排放就可以避免。我认为现在核电发展的一个障碍是全球都把再生能源当作可以替代排放二氧化碳化石能源的唯一选择。风能和太阳能发电成本的大幅降低让我们欣慰,但我们还要大声地表明,相比于用再生燃料替代二氧化碳零排放的核电,风能和太阳能毫无任何环境优势,而若从经济的角度考虑,核电则更受青睐。

反对核电的一个重要理由是作为核燃料的铀和钍金属是不可再生的。但如果现代技术的进步,包括快堆的作用能够保证地壳中的铀和钍含量供人类当作核电燃料使用几千年,那么这个理由就不成立。此外,现今世界储存的乏燃料含有大量未利用能源等待开发。虽然铀和钍属不可再生能源,但却是可持续性能源,这点是毋庸质疑的。

群体思维(group thinking)也经常建议保护环境就要限制用电和其它能源的使用。可以肯定,限制燃烧化石燃料一类的能源消耗活动(如开车)对于环境保护是一定有帮助的。但从环境保护的角度上,限制利用核能、水力和其它再生能源发电的活动是没有意义的。

电是一种非常好的能源利用方式,可以应用至工业、照明、供冰箱保存食物、清洁、洗衣,让我们过上电气化的生活。著名的印度物理学家Homi Bhaba曾说过:没有任何一种能源的成本比不使用能源更高。列宁也曾把“共产主义”定义为“人民的权利和实现电气化”。我们无需为全球电力需求的上涨感到遗憾,而是应加大不增加温室效应的能源供应。

每一次蓄电池技术的新突破都会推动电力汽车、间歇性风能和太阳能的发展。氢气也可以作为二氧化碳零排放的另一种能源选择,但必须是高温核反应堆产生的氢气。在讨论安全、废物和核武器这些同其它领域一样令人担忧的问题前,我想先让大家了解一下不同国家和机构对核能发电的迥然不同的态度。

全世界现有440座核电厂。世界能源理事会、国际气候变化委员会和国际能源署等国际组织都比较倾向利用二氧化碳零排放的核电以缓解全球变暖。世界核协会提出,至2050年全球核电厂数量应达到1000座,核电在全球的供电比例将达到25%。世界核协会还认为,这样的增长规模并不需要加快核电建设的速度。


来看看各国对于核电发展的不同态度。

欧洲

很难理解为什么欧洲国家对待核电的政策会大相径庭。

德国  

福岛核事故发生后,德国决定在2022年前逐步淘汰核电项目,转向推行节约能源、采用新能源和进口电力的措施。退出核电的决定源于公众的强烈反对且不可改变。此项决定导致德国电价远高于法国,且迫使德国不得不保留许多化石燃料火电厂,从而导致二氧化碳的大量排放。

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不仅本国反对核电,同时还反对邻国发展核电。1978年公投否决了建设新核电厂,取而代之的是建造相同功率(1000兆瓦)的火电厂。现在回过头看,此举对环境无益。

丹麦

丹麦已经决定不再发展核电,并且还成功促使瑞典关闭距离丹麦20公里远的两座运行良好的沸水堆。据我所知,这是世界上唯一一例因为临国反对而关闭本国核电站的案例。

瑞典

瑞典核电发展有着国内复杂的政治背景。尽管多数的瑞典民众和议员倾向于在安全的前提下继续利用国内已有的10座反应堆,但核电业主在2015年决定在2020年前先关闭4座反应堆。这主要是由于一些原因使得瑞典核电成本升高。其中决定性原因是向核电征收特别税费。征收核电特别税的主要目的就是促使关闭核反应堆,这也算是占少量政府席位——绿党的一项主要政绩,这是社会民主党执政的瑞典政府和绿党非常清楚的。这项不成熟的决定导致严重的经济损失,Ringhals公司损失130亿克朗而Oskarshamn公司损失80亿克朗。同政府宣称所不同的是此举无益于环境保护,因为瑞典早已实行的是二氧化碳零排放的电力供应体系。从此项决定中获利的只有坚绝反对核电的那些人。瑞典弃核的决定同比利时修改财务政策防止核电厂关闭的做法恰恰相反。瑞典政府也修改了包括财务在内的政策,但却是在决定关停四座反应堆之后。

法国

法国对核电依赖非常重,并没有遇到公众强烈反对核电的情况。前总统奥朗德推行了减少核电比例。不难想到,这完全是为了获得绿党的支持。此举在马卡龙执政时期能否持续,我们拭目以待。

芬兰与德国、法国、瑞士和意大利相反,未发现英国哪个政党在选举中反对重启核电。相同的情况也出现在芬兰,核电继续发展。芬兰刚刚与俄罗斯国家原子能公司签署了建设一座120万兆瓦的VVER型核反应堆的合同。

在经受了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后许多放射性物质沉降的乌克兰、白俄罗斯和俄罗斯,反核的声音却很小。白俄罗斯正在建设第一座核电站,俄罗斯国家原子能公司在芬兰、东欧、土耳其和印度的海外核电出口业务顺风顺水。

在这里要提一下美国,许多核电厂的经济实用性受到了成本低廉的天然气的威胁。为确保核电继续运行,包括伊利诺依在内的一些州,正在试图给予核电与其它二氧化碳零排放的能源相同的优惠政策。

亚洲

日本的本土资源很少,但其先进的工业和科技能力足以在包括核燃料循环全过程在内的核电设计和运行的各个领域大展拳脚。然而,一次福岛核事故的发生让多数民众强烈反核,直接导致所有核电站关闭。能源进口的成本和带来的二氧化碳问题迫使安倍政府寻求与公众就重启核电达成妥协,将核电发电占比降至30%,同时力图使一些升级后的反应堆再次投运。

福岛核事故对公众对待核电的态度产生了全球性影响。台湾因为福岛核事故终止了核电项目。韩国民众也因为此事故抗议大规模、大范围和快速地发展核电项目。新任总统文在寅在选举时就声明中止新建反应堆设计工作。

中国现在的核技术能力及核工业发展都处于世界领先地位。福岛核事故后,中国政府暂停了新建核电项目许可证的审批、重新审视了安全标准,这些工作为其之后的核电项目建设做好准备。中国的核发展是极其成功的,从加拿大、法国和俄罗斯引进不同的核技术,为其进行自主设计从而进军国际核电市场积累了经验。在2010年5月访问中国时,我参观了位于山东半岛一个100万兆瓦的高温气冷堆。这个高温堆为模块化结构,使用内含包覆颗粒燃料的石墨球为燃料,现在似乎已准备好投入运行了。此类和其它种小型、超安全反应堆设计对核电发展国家可能是个不错的选择。

南亚

在南亚地区,许多国家都跃跃欲试发展核电。但只有印度和巴基斯坦拥有比较成熟的核电项目和研发活动,当然也有核武器。几天前,印度政府宣布将要再建10座自主设计的700万兆瓦的反应堆。印度之前的核反应堆技术是从俄罗斯、美国和法国引进。

世界上两个人口超过10亿的国家——中国和印度——都在认真对待气候变化的风险,并利用核电及可再生能源来扩大碳零排放能源的生产,我认为我们应该对此表示赞赏。

中东

在中东,尽管我们期待,但我们仍不确定关于伊朗核问题的争论是否已经终结,从而使这个国家能将其可观的科技和工程能力用于与俄罗斯或其他国家一道建造更多的核反应堆。

伊朗以西的土耳其,正在阿库尤建造两座俄罗斯设计的核反应堆,该项目合同规定俄方将建造、拥有并运行阿库尤核电厂(即BOO模式)。

伊朗以南的阿布扎比,令人瞩目的四座140万千瓦韩国设计的核反应堆项目正在建造中,并将于近几年内完工——按照目前工期来看,耗资将为200亿美元。

南非

南非是非洲目前唯一一个运营核电站的国家,其国内关于核电发展看法不一。埃及对于与俄罗斯合作建造首座核电站仍悬而不决,而其他一些非洲国家,如肯尼亚、尼日利亚、加纳和摩洛哥,已经开始考虑核电这一选择。

西半球

我们应注意到美国新建核电项目的复苏停滞不前。这不是由于民众反对核电,而是因为核电甚至一些享受补贴的可再生能源很难跟天然气相竞争。有趣的是,虽然美国国内的共和党与民主党似乎在很多问题上很难达成一致,但却都对核电持积极态度,并支持创新核研究。

加拿大核电在经历了一段时期的不确定后,又再次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最后谈谈拉美,巴西可能在安格拉厂址建成第三座核反应堆。阿根廷有报道关于与中国就新建两座反应堆开展合作,一座堆型是坎杜堆,另一座是华龙一号。


以上是我对全球核电的简短且不太完整的评述。下面我将就安全、废物和核武器阐述我的观点。

关于核电我们最常见的问题就是安全。我们能保证再也不发生三哩岛、切尔诺贝利和福岛这样的核事故吗?我的回答是,随着现有核电厂的安全升级,随着第三代和第四代核电技术的开发,以及国际原子能机构和世界核电运营者协会为确保一致的安全文化而不断增加的国际同行评议,事故风险虽然不是零,但也是非常低的。

我们也应意识到,所有的能源资源都有一定的风险。与现代能源有关的最严重的事故,从人员伤亡的角度看,应该是水坝溃堤形成的大规模洪水,造成下游人员受淹。

对环境造成放射性污染的确是切尔诺贝利和福岛核事故的后果。不过,我们应记住这只是两个地方发生事故的结果,而在全球的其他工业领域,常常在正常运行情况下就会出现危险和有害物质的释放。

然而,即便我们客观看待核电,一部分人还是认为辐射这个命题本身就是可怕的。我个人认为这种谨慎的观点主要源自人体没有任何应对辐射的警告机制。我们对看不到、听不见和感觉不到的事物产生恐惧。而热量与辐射不同,我们能感觉到它,并且可以躲避它。

我们确实应该更好地向公众解释辐射的概念。对辐射的恐惧是反对任何形式核活动的主要原因。因此我认为,应对辐射恐惧唯一有效的回答,也许就是核电长期安全且谨慎的运行。

余下的两个问题:核废物和核武器的风险。

过去人们常说,启动一个核电项目却没有一个清晰的计划来处置放射性核废物,就好比起飞一架飞机却不知道在哪里降落一般。但我认为问题的关键已不在此。我们知道在哪儿降落。在芬兰,一个用于高水平放射性废物以稳定地质深埋形式进行最终处置的设施已选定厂址并开工建设。

其他一些国家也采取了类似的方法,如瑞典、加拿大、法国和美国。尽管如此,一些人还是担心这些高水平废物仍然危险,并需要进行极长时间的隔离——10万年。但实际上泄漏的风险可以被控制到非常低。我们可以找到那种能够长期保持稳定的厂址——如斯堪的纳维亚的花岗岩地层。

我想说需要被处理的核废物整体的数量非常有限,这正是核电最重要的价值之一。对我们构成全球变暖威胁的并非如此小量的核废物,而是燃烧化石燃料产生的大量废物。

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核武器。

我们知道全球变暖是威胁人类文明的一种慢性自杀,我们也意识到人类文明还具备快速自杀的能力,即核战争。在冷战巅峰时期存在超过5万枚核弹。今天,这一数量可能不到2万,但也足以消灭我们好几次了。这些武器大部分在美国和俄罗斯,且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并瞄准预定目标。当你考虑以下因素:目前美俄、美中之间高度紧张的局势、这此国家不断升级核武器库,以及联合国裁军审议委员会近二十年来从未能对任何决定达成一致,哪怕是一份工作计划,你可能觉得这个世界已经足够危险了。但是,恐怕你错了:当前,我们还应再加上朝鲜半岛剧烈冲突的风险。朝鲜正在进行核弹及装载核弹的中程导弹的研制和试验,会发生什么呢?

美国新政府宣布无意推翻朝鲜政府,但要求进行对话,旨在解除朝鲜核计划。让美国尤为紧张的是,朝鲜被认为有能力在几年内部署携带核弹头的导弹,射程可达美国。这致使美国一些人谈及预防性打击。另一些人指出美国对朝鲜的攻击可能会引发朝鲜对首尔的反击,殃及2000万韩国民众。与此同时,美国的航母已前往这一区域,美国还于近期在韩国部署了萨德反导系统。而另一边,朝鲜则声称其具备发动核战争的能力。那么,有没有通过外交解决的途径呢?

朝鲜政府将其核武器视为一种保障,认为没有人敢攻击它;而越来越严厉的经济制裁却收效甚微。同样,美国关于准备缔结和平条约取代停战协定的政治许诺也没起到任何效果。平壤更倾向于直接解读美国的军事语言。在权衡核武器的防护价值与可能的纸面承诺后,目前看来它似乎更信赖自己的导弹、大炮和核武器。

一些专家认为可以有解决问题的途径,只要把目标降低为当前仅要求朝鲜承诺放弃开展进一步核弹和导弹试验。对应的交换条件是停止威胁性的军事语言,并解除部分制裁。这样的安排可以让朝鲜政府保留其视为生存保障的武器,但防止它进行任何武器试验,特别是射程可及美国本土的远程导弹的试验。这将能营造某种缓和一些的氛围,以便寻求一个更长期的综合解决方案。


请让我以另一个审慎的希望作为结束语:安理会的五个常任理事国坚决反对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进一步扩散,并且在伊朗核问题和叙利亚化武问题上显示出他们能够合作达成非暴力的解决方案。他们可以且应该现在就在朝核问题上采取这一方式。他们在安理会拥有永久席位和否决权,有责任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因此他们也应采取行动减少自身的核武器,这些核武器就像悬挂在全世界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达格·哈马舍尔德(Dag Hammarskjöld)曾经说过,联合国的建立不是为了带我们去往天堂,而是为了防止我们走向地狱。这正是联合国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应当帮我们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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